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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录的葬礼

何春生

锡伯文译文点击下载 佟彤译

今年夏天,持续的热浪让新疆各地列入全国高温排行榜。几十年不遇的炎热注定让新疆人难忘,而在一周内接到三位亲友的报丧消息,也注定让我对这个夏季难忘。

中国有句古语:黄泉路上无老少。无论我们心里多么不情愿,死亡真的不是按照年龄大小来排序的。在我们的生命历程里,总会被一些意外、紧急、猝不及防的事情扼住喉咙,让人心痛得无法发声。当我在一个炽热的午后,接到一个信息,就是这样几乎窒息的感觉。我在内地带过的一位学员,他神采飞扬,一米九六的大个子,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多么健壮的小伙子,曾经得到过新疆跨栏冠军、新疆高校篮球健将的殊荣,他还不到30岁,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却意外匆匆离世。应尽的孝道不尽了,应有的义务不管了,自己的事业终止了,相伴的人儿离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能不让人悲痛吗!我不忍看到他父母为之辛苦了一生的儿子顷刻间化为无有,看看眼前哪里都是悲,想想过去心里都是痛!我承认自己不够坚强。踌躇半日,未能去参加学生的葬礼。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在通向天堂的路上,老师该是走在最前面的。

另一个葬礼,是在牛录(村庄)举办的,逝者是我的表舅,长者的葬礼我是必定要参加的。

辞世的表舅家在孙扎齐牛录镇,那也是我长大成人的地方。当我驶向通往孙扎齐牛录的乡村公路,心里感觉到一阵阵的凉意。我想起表舅的样子,他粗糙的手掌抚摸过我儿时的头发、拍打过我的屁股,也握过我成年后的双手。这些年我工作忙碌,事务繁杂,回到村庄与父母、与这些长辈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吃牛录的粮食长大的孩子,虽然离开很多年了,本能之中还总是关心那里发生的一切,除了亲人,还有庄稼和一些看着我长大、陪伴着我成长的人。其实,这也是我能安心离开的缘由,老房子和庄稼地,巷道里的白杨和院子里的果树,始终就在那里,我记挂的人,也始终住在原地没有挪移。那些带着烟草味道的乡音,那些弥漫了岁月沧桑的忠厚话语,就是我在人生路上源源不断的背后推力。

气温高达40度,晒得人汗珠往下直滚。天空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树木焦渴难耐,就连树底下阴凉处的小草也是一副蔫头耷拉的神情。

即使再炎热的高温天气,也未能挡住前往吊唁的人的脚步,巷道里提着黄纸和祭酒的乡亲们陆陆续续走进挂着灵幡的宅院。锡伯族素有崇西的习俗,西屋的西炕除陈设供桌敬奉神龛外,也是接待年事最高地位尊贵的地方。家里逢年过节设宴待客时,首席客人必被礼让在西面就坐。辞世时,也在西屋设灵堂,将逝者移到灵床,头西脚东,为的是便于上极乐世界。认为西天是佛爷所居,光明圣洁,至高无上,可为后人带来吉祥平安。 

表舅的灵堂设在正屋的西间,灵床置在房间的中央,已是91岁高龄离世的表舅头朝供桌,脸上蒙着白布仰卧在上。供桌上摆放着点燃的蜡烛和燃香,供奉着水果、点心、羊胯骨和连着头的公鸡等祭品,一碗米饭一盘炒菜,一双筷子斜插在饭碗里,一把刀插在肉块上。在我们嘎善(家乡),高寿老人去世了,要当作喜丧来办。老人无疾而终,寿终正寝,不管是在哪个地方、哪个民族,都应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吧,家人的心情是沉痛的,也是欣慰的。

锡伯族对丧葬仪式特别重视,非常注重礼节,突出孝道。葬礼被视为一个人一生的结束,是人生最重要的大事。当老年人病重时,家中的子女不得出远门,在外的子女都要回家守在身旁。我进去的时候,表舅的子女跪在铺着麦秸秆的地上。孝子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烧纸、祭酒,置于阴阳盆内,守灵的子女陪同跪拜,祭奠。跪守在亲人灵前,意为不忘父母的含辛茹苦养育之恩。

牛录的长者至今还保留着哭丧吟诵的传统,哭喊着吟诵逝者的生平、难忘的事件、美好的回忆,听者犹如在听一段故事,听一曲悲歌,更为那变换着的曲调叹服。东家的大爷来吊丧了,一进灵屋就唱到:“狠心的大队长呀,你为什么就这么走了.我失去了你这个好兄弟,如何不让我伤心呢,快点起来哟,咱哥俩点个烟……”又叹息到:“沃和业(锡伯语:好吧),兄弟你也是子孙满堂了,他们会把你的后事办好的,你就安心的走吧……”东家大爷的哭吟,又勾起孝子们的一片哭声。我听得出他哭音里的悲伤——躺在那里沉睡的人,与他一起玩耍一起劳动,陪他说过一辈子的话,喝过半辈子的酒。他的唱词里除了伤心,更多的是一种孤零零的悲哀。是啊,如果向前推算或者往后看看,和表舅曾经一起出生、长大、生活过的老人,大多数都去世了。他算得上是高寿,还有人仍然顽强地活着,那只是寥寥无几的奇迹。东家大爷已是96岁高龄,他此时此刻哀叹的不仅是老朋友的离去,或许还有他自己也无法选择、无法自主的生死之期。

锡伯族信奉的是喇嘛教。据老人们说,以前牛录人去世时,都要请靖远寺的喇嘛念经礼忏,救度恶鬼,使逝者赎罪积德进入天堂。在锡伯族传统的丧俗中,来吊丧的亲朋好友,往往边哭边诉说与逝者的以往情谊,或是一次难忘的事件,或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或是一次敞开心扉的交流,表白心中的怀念。哭丧中音节分明,那洪亮的吟诵腔调如同唱歌,抑扬顿挫,有哭有唱有叹息,合辙押韵,富有音乐格调,娓娓动听,将旁观者带入到回忆中,场面悲恸感伤,旁观者静心细听那倾诉,无不为之所动。如今,民族风俗也随着社会进步改变着,更多的吊丧者来后将祭品交给孝子,向灵位跪拜,祭酒,放声痛哭或饮泣,这是锡伯人现代的拜祭方式。

出殡,一般于辞世的第三日午时进行。表舅生前担任过牛录的民兵连长、治保主任、村长、牧场场长,在当地声誉极好,德高望众。所以,他的葬礼比起普通百姓,出殡时又多了一道程序——由镇党委主持召开追思会。悲沉的哀乐在庭院中回荡徘徊,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半晌午时分,逝者被众亲属移入棺内,丧主跪拜在棺尾,棺上铺上了党旗。哀乐奏响,镇长悲痛地读着悼词,句句情真意切。凡是了解他老人家事迹的人,无不为之钦佩敬仰。他这一辈子为村民为家人为亲友不求回报的付出和关爱,勤劳谦和、不事张扬的品格,使在场的人从心底里叹息失去了一位好尊长。这几天,他当年带着民兵在大街小巷执勤,带着村民们开垦着布站村的滩地,和牧民们赶着牧归的羊群的往事不停地在左邻右舍的耳根和唇齿边流传。

牛录的人彼此都熟悉,哪怕是叫不上名字,见面了也会打个招呼。红白之事乃民间习俗,自发和互助是乡间传统,特别是葬礼,乡里乡亲表现得更为主动积极。追思礼毕,亲朋好友与表舅做最后的道别。随后,年轻的后生们盖上棺盖,再用绳索抬起棺材,搬上灵车,孝子孝女们更是悲痛欲绝,撕心裂肺的哭喊着。长子拿起灵前祭奠烧纸所用的瓦盆,使劲地摔向地面,这一声响动,预示正式出殡。在牛录,把这个瓦盆叫“阴阳盆”俗称“丧盆子”,好多人也叫“吉祥盆”。在锡伯族的葬俗中,这个仪式很重要,摔盆者一般由死者的长子或长孙担任。摔盆讲究的是一次摔碎,甚至摔得越碎越好,按照锡伯族传统的民族风俗,这盆就是逝者的锅,摔得越碎越方便逝者携带。葬礼是哀伤的,没有人愿意亲人辞世。从另一方面来说,从一个葬礼上,我们往往能看到一个民族的风土人情和精神内涵,也能感受到一个家庭的家风和规矩。表舅的葬礼,人多天热,然而每一个环节都安妥稳当,也让到来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家那种兄弟友恭、妻贤子孝的人间温情。

长子扛着招魂幡走在灵车的前面,时不时扬撒着剪成铜钱形状的纸钱,意思是给引路神留下引路费。长孙扛着灵幡头紧随在后,披麻戴孝的亲属扶着灵车哭泣,长长的送葬队伍一路随行。牛录的公墓因地势南高北低均设在村南,锡伯族是古代鲜卑的后裔,在丧葬方面的宗法观念根深蒂固。传统的丧葬形式是土葬,每一家族都有一个固定的坟院,人死之后必须和自己的亲属埋在一起,否则,会被认为是抛骨异乡,在阴间不能和家人团聚。夫妇合葬是锡伯族丧葬的一种重要形式。安葬时,男棺的位置稍前于女棺,男棺的左侧和女棺的右侧各凿一小孔,作为夫妇灵魂出入的通道,以使他们能够在阴间见面。表舅的灵车行至墓地,壮劳力们将灵棺放置到墓坑的边沿,待“哈拉莫昆”(家族)的长辈先给祖宗烧纸祭酒后,巴分特勒么也(锡伯语:挖墓坑小组)和送行的人们分成两行,用麻绳吊起灵棺慢慢放入墓坑内。牛录的殡葬习俗大多依据地势让逝者脚朝北安葬,意为头枕乌孙山、脚踩伊犁河、目望生前的故乡。“西迁”发生在1764年,时光走过了251年,锡伯族后裔们已经在察布查尔县繁衍了十代人。俗话说“水有源头,树有根”,只因根在东北,锡伯族人在安葬逝者时,虽然各牛录习俗有所不同,但基本上都遵循一个规矩,即:下葬时,让逝者脚朝北,眼望着北山头。据说这有两层寓意:一是,锡伯人从东北迁来时,是从北山进入伊犁腹地的,所以要让逝者面朝北边,望着从老家来时的路。二是,逝者站起身子就能踏上归乡的路。这就是说,锡伯人活着的时候回不了东北,死后灵魂也要回“老家”。

百年习俗早已经在锡伯人的骨血里留下了烙印,表舅安葬的每一步程序都遵循祖辈留下的仪式进行着。亲属下坑,启棺取下蒙在逝者脸上的白布,整理遗容后用长钉钉死棺盖,将一副碗筷放置棺头。掩埋时,孝子孝女先用孝衣捧起坑土扔下去,以致敬重和致哀。我和乡亲们一道,铲起一锨又一锨黄土堆成坟堆,将灵幡和招魂幡插在坟头。亲属在墓地进行祭祀,送葬的人们在坟前跪拜,烧纸祭酒,痛哭尽哀,将逝者生前喜爱的物品烧化,让逝者永远安息于此。

葬礼结束了,逝者的子女将送殡的人们一个个行跪礼请进家,“巴分特勒么也”入上席。席间,死者的子女脱去孝衣,行跪礼向送殡的亲朋好友敬酒,表达谢意。

逝去的人安息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自己该过的日子。

嘎善的子民,这一生不管是向左拐还是向右走,人生的尽头,总是以被后人抬进自己家族的坟院而告终,这才是最后的归依之所。只是谁也无法预知,这个拐弯的路口是在哪一个季节的哪一个时辰。四十年前,爷爷在弥留之际,由父亲和奶奶搀扶着,无限依恋地环顾了庭院最后一眼,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懂事的大哥大姐立刻大声哭喊着:“爷爷,你睁开眼呀……”奶奶忍住悲怮立刻捂住了大哥大姐的嘴巴。那是年幼的我,面对人生第一次生离死别。邻居阿布克(锡伯语:大婶)告诉我们说,这时候不能哭喊,那样会惊动爷爷的魂,不能安心离开我们,给他带来更大的痛苦。我看着家里来了好多亲戚,他们给爷爷穿戴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两只手上还攥着纸钱。我正是七八岁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的年龄,我非常想掀开那盖在脸上的白布,会不会还有呼吸呢?万一醒来不就憋死了?我是真的想学着电影里看到的情景那样,把手指伸到爷爷的鼻孔前去探一探还有没有气息。长辈们总是拿一句“小孩不要挡道”的话语把小孩儿支开,压根儿就不让我靠近,可能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自己胆小,我脑袋里想了又想,可最终未能得逞。第三天的时候,牛录的叔叔们高高举起床单布,遮住爷爷整个身体,连同寿褥一同抬起放入棺材,装上马车奔着村南方向去了。爷爷永远走了,我却以为他还在,放学会下意识地跑进院子就大声喊他。我还以为每个黄昏,他会和往常一样,坐在大门口和邻居谝闲传,我倚在他背上听他们讲老家的人和事。我也不敢去问谁他为什么再也没有回来过,再也不能喊我小孙子了,再也没有人悄悄给我买糖吃,再也没有人用筷子沾酒让我舔了……这是我最早关于逝者的记忆。四十年的雨雪风霜,爷爷住过的房子早已破败,羊圈早已荡然无存,爷爷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如昨,他睡在我沉默的回忆里,无声无息。

还有一个葬礼……唉,不说了,就这样吧,牛录的葬礼,是我心中一个加密的锁,我不想轻易就泄露它全部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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